董橋隨筆︱和杜南發一起看山

2009/1/11

新加坡友人杜南發帶着家小來香港閑遊數日,我約他在中環午飯小叙。杜老弟素來風雅,談天談的盡是風雅事,滿懷書畫文玩癡情藏家念舊的幽思,知識廣博,厚道風趣,聊了一頓飯意猶未盡。臨別,他說他在整理一本新文集,寫書畫見聞,記名家訪談,書名《隔岸看山》,要我替他寫一篇序文。我捧着一叠清樣只想拜讀不想獻醜,他連連說一點不急,什麼時候想寫什麼時候寫,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我歲數大了,索序者眾,這樣的寬心話老早聽慣,他不說,我讀完清樣或許也會技癢也會想寫。

認識這位報業後進好多年了,也許還可以大膽誇口看着他從後生記者升到今日新加坡報業控股集團的統籌總編輯,一手掌管好幾份報紙。杜老弟的藏品我至今無緣拜觀,他寫的書倒是都細細讀過了。水墨國畫之餘,近幾年他重點集藏清宮御筆朱批文獻,康雍乾嘉,道咸同光,重要的幾乎收齊了,還有老民國文人手稿信札,魯迅周作人沈從文朱自清不必說,當代名作家的片紙隻字也不放過,整批藏品頓成專題收藏,供養文史內涵也供養書法藝術。杜南發比我小十歲,收藏的取向竟比我老練十年,他天份高。

新書《隔岸看山》裏寫新加坡收藏中國書畫百年脈絡寫得格外好看。那些老清末老民國的南洋名流藏家我少小時候聽過不少也見過一些。先父早歲當過糖王黃宗翰的祕書,跑遍南天,交友廣闊,見聞很多,可惜談天談完了都沒有留下半點文字紀錄。教我詩詞的父執亦梅先生結交的人更多知道的事也多,杜南發敬重的大畫家李曼峯是亦梅先生的摯友,我在先生萬隆寓所煮夢廬裏見過李曼峯還聽過他說徐悲鴻跟他通信的往事。先父結識李曼峯不久,我八哥就到雅加達跟李曼峯學畫學到李先生一九六七年遷居獅城。我在台灣求學那幾年,亦梅先生有一次來信說印尼總統蘇加諾委任李曼峯為總統府顧問畫家兼管總統藏畫,還說收藏他的畫的人越來越多:「我日前又收進畫家留學荷蘭時期之兩幅風景油畫,洵屬絕品!」李曼峯一九一三年生,一九八八年歿,晚年杜南發跟他頗有交往,常常去看望他,《隔岸看山》中這樣寫這位年邁多病的畫家:

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1987年中,他說要回印尼雅加達的兒子家中養病,可能自知身體狀况不好,未必能重返新加坡,他堅持要請我和劉奇俊吃飯,就在離他家不遠的貴都酒店金鳳樓川菜館。那一晚,我們不忍讓他破費,只點三道小菜,他因腎病,粒飯未沾,卻始終堅持拿筷作狀相陪。當晚他談興甚濃,談了許多讓他感念和鬱憤的人和事,席間一直感謝我們讓他有機會請客,說一生欠很多好友的情義,却無法回報,我們肯讓他有機會請客,讓他有一種釋懷的感覺。最後結帳,我們看他顫抖着手從錢包中把鈔票一張一張緩慢地抽出來的情形,感覺十分心酸。那一幕,數十年來,一直深刻地留在我的腦海裏。

杜南發書中寫的新加坡收藏家邱菽園我在煮夢廬裏看過他寫的一件條幅,一手行書飄逸得不得了,亦梅先生說他是晚清舉人,是康有為的知交,詩詞底子深厚,家藏甚富,先生輾轉托人到新加坡找了多年才弄到這樣一幅館閣變體墨寶。印象中我老師珍藏的一批字畫都是從新加坡流出來的,他說新加坡老華僑的收藏品味受徐悲鴻影響最深:「悲鴻偏愛任伯年、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新加坡世家收藏這幾位大師的作品最多,」亦梅先生又找出幾幅畫給我看。「有徐悲鴻給他們掌眼給他們扯線,百扇齋、愚趣園乃至廣洽法師自然收進了最頂級的作品。」煮夢廬裏那些任伯年吳昌碩齊白石先生常說跟新加坡收藏家的藏品相比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品」了。

獅城老藏家的老故事杜南發肚子裏最多,他說到了一九五六年,徐悲鴻第一知己黃曼士還珍藏一百○七件徐悲鴻和一百四十一件任伯年,六十年代才慢慢流散,徐悲鴻的書畫扇面都歸了糖王郭鶴年:黃曼士是郭鶴年長兄郭鶴舉的乾爹。煮夢廬常客林揖舜先生有一回說他買到一本王夢樓冊頁是新加坡大藏家楊啓霖袖海樓舊藏,讀了《隔岸看山》我才想起東坡那句「袖中有東海」。客居英倫那些年我在英國人開的東方文玩店裏看到過幾張弘一法師和蘇曼殊的字畫,老闆說是新加坡收藏家的舊藏。新加坡收藏弘一最多的是杜南發新書裏寫的那位薝蔔院主人釋廣洽法師;蘇曼殊遺墨海內外向來稀罕,杜老弟只提過新加坡畫家陳文希藏過蘇曼殊一幅《仕女》,獅城別的收藏家似乎都沒有蘇曼殊。我找這位情僧的作品找了幾十年沒有找到,倫敦那幾件看來不很可靠。

可靠的字畫真是越來越少了。杜南發那天讚嘆香港是個寶地,收藏家的藏品又精又多。我懷念的倒是從前的香港從前的新加坡。我來晚了錯過那段金粉歲月,杜南發也錯過了:我們只好靠緣份集藏零散的花月碎影,靠癡情彌補歷史的斷井頹垣。張中行先生一九七六年春天在蘇州走過閶門專諸巷,清初雕硯名工顧二娘的作坊絕迹了,故居也找不到了,但見巷中一口古井古舊極了,浮想顧二娘也許常來汲水,黯然寫了這樣一首七絕:「又入閶門信步行,專諸巷口日初生。雕龍妙手知何處,故井空遺洗硯情。」那口古井興許不是清初的古井而是乾嘉的古井,張中行似乎不很在乎。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詩裏點染的那段韻事,那是那個「情」字落脚之處!聽說啓功先生家收藏許多上佳古硯,張中行有一回問他見過多少顧二娘做的硯?啓先生答三個字:「沒見過!」;問他看刀法看風格知不知道是顧二娘作品?啓先生又答三個字:「不知道!」鑑賞書畫文玩鑑的是感悟,賞的是感覺,啓先生最知此中三昧。杜南發不難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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