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橋隨筆︱梁啓超遺墨

2009-03-15

在上環古玩修補師傅的作坊裏結識萬先生。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他帶着一件紫檀硯屏給師傅修補,小小四塊鏡屏鑲着梁啓超四幅行楷,錄四首七律,寫得標緻極了。到底是老藏品,紫檀木框大有損傷,摺叠處也大半鬆脫:「廣州舊家找回來的任公遺墨,」萬先生說,「袖珍,稀世!」六十幾七十歲的新會斯文人,滿頭花白,一臉書卷,十分清雅,鄉情也濃,半生研究梁啓超,收藏梁啓超,交往熟了還帶我到他西環山坡上的寓所觀賞梁任公墨寶,集詩詞對聯大大小小十幾對,中堂也有些,臨碑帖的冊頁三、四件,還有刻着任公法書的紅木筆筒、臂擱,一件都不賣,一叠信札也不賣。星期天逛古董街常常碰到萬先生,逛完一起喝奶茶聊天,他最愛講梁啓超一些小故事。他說李惠仙嫁給梁啓超的時候帶着一名丫鬟王來喜,梁家家務財務都歸她一手操持,李惠仙去世王來喜成了梁任公側室,一心照顧梁家九個孩子:「她的生平資料我手頭殘缺不全,真是憾事!」萬先生說他一輩子在錢莊做事,有個同事是梁家的遠親,四處打探了好幾回打探不出王來喜的消息。他說梁啓超還有一位巾幗知己叫何惠珍,是他二十八歲奉老師康有為之召到美國檀香山的時候認識的:「華僑富商的千金,美麗聰明,英文極強,替梁先生當傳譯,在美國報上寫文章為梁先生的政見辯護,數度表白願意此生做梁先生的人,梁先生儘管動心也數度回絕,說他與譚嗣同創辦一夫一妻世界會,怎麼說都不應該食言納妾!」萬先生說徐志摩陸小曼一個拋妻一個背夫戀愛結婚,梁任公依舊固執,憑着一夫一妻的婚姻觀念在證婚台上嚴辭訓斥這對新人。
一九六六年,我在新加坡靜叔家裏看到梁啓超兩件遺墨,一件集宋詞對聯,靜叔買了,一件小冊頁鈔錄飲冰室雜詩,靜叔留給一位舊交購藏,說是索價比對聯貴兩倍:「不然我老早勸你買了!」他寬慰我。梁啓超的字我少年時代在林揖舜先生書案上見過一通信札,青綠八行箋鈐上一枚朱紅私章,墨色煥發,行書粗細有致,漂亮得不得了,我說跟我們校長張本立先生的字有點像,林先生笑說校長的功底雖然帶北碑之雄強,畢竟少了梁任公《張黑女碑》的魂魄!梁任公論書有一段林先生教過:「書派之分,南北大顯。北以碑著,南以帖名。南帖為圓筆之宗,北碑為方筆之祖。遒勁雄渾,俊俏方整,北碑之所長也,《龍門十二品》、《爨龍顏》為其代表;秀逸搖曳,含蓄瀟灑,南派之所長,《蘭亭》、《洛神》為其代表」。任公法書亦碑亦帖,方整的氣韻流露秀逸的氣度,他的對聯條幅夾帶風雨樓頭挺拔之姿靠的是這道功力。廣州友人替我獵來的這柄扇子彷彿一字一故事,聽說胡適先生推斷任公流傳下來的遺墨不會少過三萬件,落墨恭謹,字字用神,那是他惦記自己名氣不小的壓力,擔心後世書香中人細細推敲他筆下的一筆一劃。
這樣認真掂量身後榮辱的人也許也注定事事克己。聽說,梁啓超出任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何惠珍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只在總長辦公室見她一面。聽說,李惠仙病逝,何惠珍也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依然婉拒她的深情,何小姐在《京報》當編輯的表姐夫梁秋水忍不住責備梁啓超「連一頓飯也不留她吃」!一九九三年萬先生有一天打電話約我到嚤囉街的小茶室見面,他說他年紀大了,要去美國投靠女兒了,梁啓超那些遺墨女兒很想繼承,信札他賣給台灣老朋友,留下一通送給我清賞,我沒有要。我勸他帶去美國留個念想,跟那批對聯、中堂、冊頁歸納成任公書藝集錦。「只麻煩你一件事,」萬先生說,「今後萬一看到王來喜的資料,敬請寄一份給我,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的情況,那是數十年的心願。」過了兩年多,我集存了幾份零碎剪報寄給萬先生,回信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千金:萬先生仙逝了。
王來喜就是王桂荃,聽說梁思成有一篇文章寫了她,我找不到。舊報刊上一篇〈梁啓超的婚戀〉說,梁啓超的所有孩子幾乎都跟王桂荃很親,他們管李惠仙叫媽,管王桂荃叫娘。文章裏還說梁啓超儘管收了她為側室,畢竟有些避忌,不想張揚,寫信提她多稱「王姑娘」,稱「三姨」,稱「來喜」,只在一九二四年「李惠仙病重,王桂荃又懷上小兒子思禮,適逢臨產,梁啓超在寫給好友蹇季常的信中才用『小妾』之稱。」那樣說,李惠仙在世之日,梁啓超與王桂荃早已經好過了:檀香山的何惠珍愛得真可憐。文章說一九六八年王桂荃八十五歲,文化大革命越鬧越兇,她和她的孩子們四散分離,「最後在一間陰暗的小屋中與世長辭」。過了文革,梁家的子女們在香山梁啓超和李惠仙合葬的墓園裏種下一株母親樹,還立了一塊石碑紀念他們這個可愛可敬的娘。
梁啓超是一八八九光緒十五年舉人,戊戌變法後去了日本,民國初年做過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還做過段祺瑞政府財政總長,一度出任清華研究院導師、北京圖書館館長。「我常想,廣東人在北方政壇學界闖得出梁任公這樣的大名堂,多不容易!」台北詩家張心葉先生有一回告訴我說梁先生官場上吃了些耿介的虧:「難怪他集放翁詩句的聯語中有一對『道義極知當負荷,湖山仍得飽登臨』,多麼妥貼!」張老先生說他聽過孫中山的錄音,真是廣東人說官話;梁啓超沒有錄音帶可聽,問了友人才知道梁先生起初官話說得甚差,光緒帝慕名召見,兩人根本沒法暢談,只賞給他小小六品銜,幸虧李惠仙久居京華,國語流利,天天教他,日日苦練,他的官話終於有板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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